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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父亲·鱼·我

日期:2021-02-21 22:52:16

  “ 开江鱼,下蛋鸡” 这是东北人眼中的两道美食。

  一九七一年初春,中苏关系紧张时,因为父亲工作的调动,我们的家从美丽的黑龙江畔搬到了荒凉的仅有几户人家的松花江边。我们的新家是叫做‘地窨子’的简陋处所,所谓地窨子就是在地势比较高的草地上挖一个大约一米深二十几平方的坑,然后,再用事先托好的土坯累出房子的形状,安上门窗,再搭上屋顶。我们家的屋顶是斜坡式的,南高北低。站在平地上,南墙跟父亲的身高差不多,而北墙就跟不满三岁的弟弟一样高。这种简易房及经济又实惠且冬暖夏凉。

  那时,由于物资的匮乏,鸡蛋变成了寻常百姓家里最奢侈的美食,当时,要是谁家飘出了炒鸡蛋的香味,顽皮的孩子就会跑到人家门口边跳边叫“大米饭炒鸡蛋,撑得王八直打转”。

  搬家时母亲带来了三只正下蛋的母鸡,由于是新环境,母鸡们可能不太适应,又或者它们不喜欢父亲为它们搭的简易鸡窝;于是,它们经常偷偷跑到别人家的鸡窝里下蛋。父亲对母鸡们的红杏出墙很是不满,父亲把监视这几只放荡鸡的重要任务交给了我。我每天就跟着鸡瞎转悠,一旦发现鸡趴到别人家的鸡窝里要下蛋,就一溜烟的跑到父亲上班的地方跟他汇报,父亲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跟我回去抓鸡出轨的现行。被抓的鸡总是很惨,父亲把它毒打一顿,后再用一根麻绳分别拴住它的两只爪子,中间只留鸡身体宽的长度,这只鸡就是想飞也飞不了想跑也跑不动,它只能一跳一跳的移动身体,甚是可怜。等父亲气消了,对它解除了监管,自由的鸡又故伎重演,反反复复。时间一长,父亲便对调教这几只不服管的鸡失去了兴趣。

  父亲发现这里的鱼很多,不光是松花江里,这地方只要有水就有鱼。于是,父亲托人从城里买来织渔网的胶丝线,心灵手巧的父亲自己动手织渔网,大功告成后,父亲便开始了他的捕鱼生涯。当父亲将他下到松花江里的第一片渔网起回来时,他兴奋的像个孩子,看着挂在网上的那些活蹦乱跳的鱼,父亲原本就很小的眼睛乐的眯成了一条缝。再看一家老小手忙脚乱的收拾那些不听话的鱼,父亲得意的点上一根烟,眯着眼睛把烟圈吐成了一串一串的。享受完神仙般收获的喜感后,父亲便教家里所有的人认识鱼;身上带斑点的头尖又长的是狗鱼;鳃上带刺身上带花的是鳌花鱼;身体扁而宽头很小的是鳊花鱼,黑鱼、鲶鱼、花鲫花。父亲耐心的逐一介绍。从此,母亲除了工作、做家务又多了一项活计,就是收拾父亲捕回家的鱼。同时,家里的餐桌除了咸菜外有了一道美食。

  此后,父亲对捕鱼投入了无比的热情。虽然父亲热衷于他的捕鱼事业,但清澈甘甜的松花江水并没有滋长父亲的贪欲,也许那时的父亲就有环保意识吧。父亲每次最多下两片渔网,随着父亲捕鱼技术的提高,他捕回家鱼的品种更是五花八门起来。岛子鱼、蛰柳鱼、板黄鱼、红鲤鱼、青鲤鱼、鲫鱼、嘎牙子、葫芦子、草根、窜钉子、老头鱼、柳根鱼、牛尾巴、大淮头等等,运气好的话还能捕到来松花江里串门的小黄鱼、鲟鱼和马哈鱼。有一次父亲竟然捕回一只老鳖,一家人看着行动迟缓的老鳖不知所措。母亲怕父亲让她收拾老鳖躲得远远的。无奈,父亲只能大发慈悲,把那只老鳖又送回涛涛的松花江水中。

  每天,面对父亲捕来的各类鱼,母亲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她把捕的最多的狗鱼、鲤鱼从脊背豁开,掏出内脏制成鱼坯腌起来,第二天再用铁丝把鱼坯穿成串挂在屋檐下晾晒,待鱼坯晾干后储存起来留着冬天吃。处理完可以晾晒的鱼,母亲把她最不喜欢的鲶鱼挑出,因为母亲讨厌鲶鱼身上那透明的粘液,不管它味道如何统统扔给鸡鸭享受,味道最鲜美的鲫鱼是家人享用的,母亲有一手好厨艺,她做的鱼或清炖或红焖、或杀生,道道香飘四溢。别说吃,就是闻到鱼香就能勾出人们的馋虫来。因此,好客的父亲常常领一些过路的知青到家里吃母亲做的鱼。知青们也不忘回报,他们回家探亲是会给母亲捎上一些袜子、围巾布料之类的物品。当然,不爱占小便宜的母亲会给他们如数报销的。

  夏季,鱼类的繁殖期,父亲就不再下网了。他把渔网修补好挂在仓房的高处储存。餐座上,父亲种的各种蔬菜基本上就代替了鱼类。孩子们想吃鱼的时候,父亲就去河沟里摸鱼,当然,每次都要带上我这个小助手。父亲先是选一个小一点的水沟,下水后先把水搅浑,然后才开始摸鱼,我就在岸上等。父亲把摸到的鱼扔到岸上,我的活就是把鱼抓住,再用柳条枝把它穿起来。等抓到的鱼差不多够一家人吃一顿的了,父亲便不再摸了。尽管我已经是泥猴一般,但拎着两串柳条穿的鱼,蹦蹦跳跳地跟在父亲身后,那得意劲,那满足感溢于言表。

  父亲的渔网一直放到初冬,当松花江面结的冰可以撑住人的体重时,父亲又开始捕鱼,这种方式网叫做串洞眼,先是找一根长柳条棍,要是有竹竿更好,然后按杆子的长度在冰上用冰钏打上脸盆大的冰窟窿,一个条线打下去,到跟渔网的长度差不多就可以了,再用一根长长的结实的网线绳系到杆子的一头,把杆子没有系线的一头从第一个冰窟窿插进水中,用一根铁钩调整它的方向。我站在第二个冰窟窿前,如果看到杆子过来就立刻又钩子挂住,等父亲过来在调整木杆的方向,用钩子把木杆送向第三个冰窟窿,我又到第三个冰窟窿前看着,以此类推,等到木杆穿到最后一个冰窟窿就把他拽出来,那样,一根长长的网线就贯穿了所有的冰窟窿。父亲把鱼网的一头跟那根网线紧紧地系住,我跑到冰窟窿的另一头使劲拉着网线往远处走,父亲把渔网放进水中,他用双手在冰冷刺骨的江水中一点一点放开渔网,我在那头拼命地拽网线,直到渔网代替网线而贯穿冰窟窿的两端,串洞网的工作基本上大功告成,父亲把渔网两头的下端系上块石头沉入水中,把渔网两头上端的网钢绳留出渔网到冰面的距离,再把网钢绳系到一根大约一米长的稍粗点的木棍中间,当父亲依次把两头的木棍横放到冰窟窿上时下网个工作就算彻底完成 了。

  第二天,还是我跟着父亲去遛网,遛网要简单得多,砸开两头的冰窟窿把那根长网线绳系在渔网的一头,解下渔网下端的石头,我在鱼网那头放线,父亲在另一头收网、摘鱼。父亲把鱼网全部收到一头后,我把网线绳固定在冰块上就赶紧跑到父亲身边帮他,父亲不忍让尙且年幼的我将一双小手伸进飘着冰絮子的江水中,我能做的就是把他摘下的鱼用柳枝穿起来。摘完鱼,父亲把渔网拎出水面细心地摘掉挂在网上杂物,再把渔网放到水中涮洗干净。看的父亲被江水浸的紫红色粗糙的大手,我那幼小的心灵也不禁酸酸的。父亲遛完网再和我把它原样下到江水中,等下次再来遛。

  随着气温的下降,松花江面的冰越结越厚。等到冰的厚度有五、六十公分的程度时,江水中的渔网就很容易粘到厚厚的冰层上。于是,父亲带着我把那张渔网起了出。一年中串洞眼捕鱼方式就结束了,父亲也不再带我去捕鱼了。我剩下的工作就是在家里帮他往织渔网的梭子上缠线。有时也趁父亲不在家时偷偷在他的网上织几下,父亲发现后总要呵斥我几句,然后把我织的地方拆掉重织。挨过几次训后我便不敢再动父亲的渔网了。

  料峭的寒风并不影响父亲捕鱼的心情,他跟邻家叔叔合伙买了一种叫做铃铛网’的渔具。他们把鱼网下到江水中,再在渔网的上面搭上一个小木板房,把与渔网连接着的铃铛挂在小房中,又支上小火炉点着炭火,守在火炉旁听着铃铛的动静,守株待兔式的等鱼儿入网,神奇的是铃铛网捕到的都是大鱼,有岛子鱼、胖头鱼、狗鱼等等。因为父亲的勤劳,即使在寒冷的三九天我们家也能吃上新鲜的鱼类。

  父亲是个善于动脑筋的聪明人,他捕鱼的方式也是花样百出,春秋季下鱼网捕鱼,夏天下水摸鱼,冬季时他不仅串洞网,有时还会找小河沟、大水坑打冒眼。运气好的话,他打的冒眼一次能捞到三五麻袋的大鲫鱼或泥鳅。父亲对渔网颇有研究,除了对一种连小鱼苗都能捕的叫做“绝户网”的渔网不感兴趣外,什么大趟网、小趟网、袖子网、旋网、三行网、老母猪网等等。各种网具在父亲手中使用起来都如行云流水般驾轻就熟。然而,众多网具中,父亲最钟情于丝挂子,就是我们串洞网时用的那种,因为这种渔网拿着轻便,下着方便,且四季皆宜。春季时,父亲自己就可以去江边下网,他把渔网的一头系上块小石头,抓牢另一头,然后把系石头的一头有力撒出去,石头带着渔网落入水中,父亲只需把手中的留下的一头系到树枝上,再插到岸边的泥沙中,做好记号便可。只是到了冬季父亲下网时必须带上我这个小助手。

  酷爱捕鱼的父亲偏偏不喜欢钓鱼,性情急躁的父亲忍受不了两眼直勾勾的盯着鱼漂看的枯燥,他即没有时间和闲情坐在水边欣赏水天一线的浪漫,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守着几杆鱼竿去幻想连篇。

  光阴的日历在一年年翻过,如同被渐渐污染的松花江水一样,父亲的身体已不复从前。随着生活条件的好转,渐渐地父亲对捕鱼失去了兴趣。即便是偶尔心血来潮似得去捕些鱼回来,而面对散发着纸浆味的鱼,家人已然失去了胃口。无奈的父亲发誓从此再不捕鱼。他把曾经爱不释手的渔具全部送给了朋友的儿子,就此告别了他的捕鱼生涯。

  时间像空气般在指缝间流过,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年。每每看到鱼类便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冻成紫红色粗糙的大手。不知远在天堂的父亲是不是又重拾捕鱼的爱好,如果是的话,父亲:您还是尝试享受一下钓鱼的乐趣吧,因为,钓鱼即可以打发您孤寂的时间,又可以在欣赏美景时回忆一下想念着您的我们······